旅行之年——我的2015

又到一年年末时分,由于圣诞节去Grand Canyon和Death Valley玩了五天,todo list上也堆积起了一堆过期的任务,其中非常显然地看到优先级最高的“写年度总结”。这个习惯应该是从去年的第一篇年度总结滥觞的,因为它能让我把这即将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重要的事,值得一提的各种东西都一一回顾并记录,当然也能当做未来的备忘录来用,还是非常有用的;当然也有人会把各种社交网络当做他们的日记本,不管大事小事都往上面发,可这些状态往往太过分散无法聚合成关于一个人一年的故事。人总要写点什么的,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套用我非常喜欢的李斯特的一部作品《Années de Pèlerinage》(中文译作旅行岁月或巡礼之年,后者为村上最近一本小说标题的一部分),我的2015年可以收编成三册,第一册名为“毕业·骊歌”,第二册名为“旅行·大地之歌”,第三册为“美国·自新大陆”。当然这是我自己的差强附会,比起原版的旅行岁月三部曲来说实在逊色的不行。任何喜欢旅行的人都应该去听听李斯特的这部钢琴作品,当你收拾行囊准备上路时,当你躺在轰隆隆的绿皮火车的卧铺中百无聊赖时,当你靠在驶向你神往已久的旅行目的地的火车的窗口欣赏沿途的风景时,那些精致而欢快的旋律就会在你的心中响起,驱散一切旅行的疲惫与困顿。

 
大四下的生活说精彩也精彩,说无聊也无聊。精彩在于因为课业只剩下一门毕业设计,平时我有充足的时间回本部去旁听那些还没来得及上的有意思的课程,比如坚持了一个学期的王雷泉老师的《佛教哲学》,汪涌豪老师的《中国文学传统》,两位先生都博闻强识,旁征博引,极具个人魅力, 上他们的课每次都受益匪浅,当然还有一点我比较喜欢的就是他们经常讲各种段子,嬉笑怒骂间表达着他们对事物的见解。也有去听过几次的课,比如《建筑设计艺术》、《编剧入门》、《法语初级》,最后因为课程并不太有趣就终止了,当然编剧入门课促使我看了几本关于编剧的艺术的书,倒也是有意外的收获,特别是提供了一个赏析影片的新视角。说无聊是因为在空旷的张江校区见不到什么同学了,因为没课好些人都是毕业旅行甚至是毕业典礼时才第一次见着。平时除了泡图书馆就只能跑去望道书阁看看书了。这一来二去就把厚厚的一本《邓小平时代》给看完了,也算是一大成就。此外不知何故看了不少余华的随笔集,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吧,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喜欢古典音乐的缘故?也因为在学校里无聊只好想方设法地出去浪。一到下午三四点就点进东方艺术中心的微博看看有没有当晚音乐会的学生票,我这也算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趁还是学生多薅点东艺的羊毛。所以我在大四下这一学期就去听了至少不下六场音乐会,而且因为今年是西贝柳斯主题年,好几场都是有西贝柳斯的曲目,但感觉都不是很好,直到在三番Davis Hall那里听的两首西贝柳斯倒是哀婉柔美极了。还有就是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了。今年去看了不少新片子,伊朗的《你的世界几点》,《墨尔本》(时间冲突送人了),《利维坦》,《Clouds of Sils Maria》,《少年时代》,《鸟人》(特别有意思),《公民凯恩》,《美国往事》(和罗2、雷神夫妇,本来想寝室四人一起去看,终没成行)。
 
毕业游算是大四下整个学期里唯一exciting的班级活动了,但就算是这样意义非凡的活动也有好多人没参加,一来感到无比的可惜,二来不禁感叹大学四年生活能让一个人改变有多大。之前还计划着毕业游去这去那(比如台湾啊、日本啊),结果都没有付诸实践,最后我们一伙人去了嵊泗岛(我是第二次去嵊泗了),虽然美其名曰毕业游,其实无非就是换个地方打麻将而已。我们在嵊泗就“焚膏继晷”地打麻将,川麻,贵麻,胡牌胡的不亦乐乎。在曾哥的捉鸡大法的带领下我们在之后漫长的麻将岁月里将这项技能运用得神乎其技。
 
参加毕业游的人基本可以分为两类人,已经写完毕业论文的和还没开始写的。我毫无疑问地落入了后者的圈子,这就意味着你必须面对经历放浪形骸后的松散的斗志和迫在眉睫的毕业论文DDL之间的阶级斗争。毕业论文这件事如果你认真对待那可能会是你大学生涯里最后一次认真的查资料做实验写报告了,反之就是你那荒诞的四年生活的最后一次挣扎。毕业论文答辩随意的不行,没有老师愿意承担让你毕不了业的责任,学生也因为要毕业了完全不在乎绩点了随意的应付,到最后就是一个心知肚明的走过场。这种现实和我们曾经在报刊杂志上看到过的理想中的高等学府和那些对知识和学问孜孜不倦追求的故事产生的落差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结束了毕业论文答辩就标志着毕业季的开始,该吃饭的吃饭,该拍照的拍照,该收拾的收拾,该表白的表白,该分手的分手,该哭的哭,该笑的笑。
 
七月三号的毕业典礼上,运气比较好坐在了内场区,因此得以走上主席台接受校长和复旦德高望重的教授们的拨穗。给我拨穗的是卢大儒教授,我清楚地记得他对我的毕业寄语是“前程远大”。就这么四个铿锵有力的字,就那么一次轻轻的拨穗,我的四年大学生涯至此圆满地划上了一个句号。回顾在复旦的四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感谢复旦,感谢她让我认识了这么多有趣的朋友,感谢她给予我充分的自由去做我喜欢的事,感谢她让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以我是一个复旦人而感到特殊和自豪。
 
七天以后的清晨,张江地铁站还没睁开睡眼,我背着一个背包,拎着一个优衣库环保袋,里面装着两三件换洗的衣服就正式上路了,开始我一个月的长途旅行。这一路坐着火车走走停停,途径济南、山海关、沈阳、长白山、海拉尔、满洲里、大同、延安、西安、兰州、西宁,最后抵达魂牵梦萦的拉萨,有好几次差点就没赶上下一趟列车,最后都化险为夷;有好几段兜兜转转在火车上就呆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在车上和那些旅客聊天,或者闭上眼睛听我的《Années de Pèlerinage》。一路上见到了许许多多的风景,结识了形形色色的朋友,也吃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至今还萦绕舌尖的有长白山的冷面、海拉尔的奶茶和羊肉,大同的凉粉,兰州的牛肉拉面,拉萨的炒面皮和酸奶盖饭——如今漂泊在大洋彼岸更是怀念这些人间美味。在拉萨的一周应该算是我最难忘的一周了,凌晨六点起床去布达拉宫门口排队拿预约号,逛八廓街和大昭寺,去色拉寺看僧人辩经,在哲蚌寺走错路在民居和寺庙的混合布局中穿梭至夕阳西下,去纳木错时亲眼见证藏族司机如何实施后座藏人逃票,去羊卓雍错时看到蜿蜒旖旎如蓝宝石镜面的羊湖和任人摆拍的威风全无的藏獒,当然还有神奇而有趣的雍措青年旅社,在那里认识了一群热忱而有趣的小伙伴,他们看起来很普通,但你若和他们细聊可能会发现每个人的故事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而这也为雍措、为拉萨这座城市平添了几分神秘。而当我漫步在拉萨河畔,看着远山渐暗,华灯浮沉,布达拉宫在很远处,那或许是我旅途中为数不多的感受到孤独的时刻,那种孤独显得非常淡然,并不苦涩,似乎更像是置身桃花源的怡然自得,但又有孤独其所特有的重量。让人有所沉思,让人有所期待。
 
告别拉萨,坐上五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回到上海,去大使馆面签,顺利过签,和304++的朋友们一起再多吃一顿,度过大学四年唯一一个生日时有那么多朋友在身边的生日。然后回家。回到家的日子很简单,读书看电视学做菜。以前觉得做菜是门要学好久的技艺,等到自己亲身实践了才发现家常菜大致都是类似的做法,再加上每天看几集《天天饮食》,对下厨这件事更是兴致勃勃。八月底时闲不住又溜出去玩了一周,先去乌镇找了冯昊,我们就坐在小桥流水边喝着酒闲聊着大学社会和人生;然后又跑到常州找张昊(对,又是一个昊, or 壕?),昊总开着一百多万的豪车带我们一帮乡下人玩转常州酒吧、饭店、游乐场。第一次鼓足勇气和顾神还有伟智去玩了跳楼机,那种失重感带来的极度不适感和同样程度的刺激感我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我不确定我以后会不会去尝试蹦极或者高空跳伞这种类似的运动,但我想如果一个人一生没有体验过这种失重感,就有点可惜了(当然可能在睡梦中有时也能体验到,正如特朗斯特罗姆的名句所说:醒来就是从梦中往外跳伞)。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日子,在这之前我在中国这片热土生活了二十三年,而后我将乘坐飞机前往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俗称美帝,开始我人生的新篇章。我记得汪涌豪老师在上课时提到过一个故事,讲有个人非常爱家,但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异国他乡度过,每当人们问他既然你那么想家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漂泊呢,他用一句充满诗意的话回答道:为了离家更近,我选择四处流浪。于我而言,用句时髦话来说,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对于一个旅行者而言,路就在脚下,路更在远方。
 
来美国后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几乎做任何事都算得上人生第一次:第一次租房子,第一份工作,第一次个人资产上六位数,第一次参加Holiday Party,第一次去旧金山听音乐会,第一次去圣何塞看歌剧,第一次在国外跨年,第一次去滑雪…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提高我的英语口语,我坚持每周四晚上都去Mountain View图书馆参加Language  Swap活动。知道有这活动实属巧合或者说缘分,当时我正浏览图书馆的网站想看看他们借书的政策,眼尖的我看到网页底部有个小链接写着活动日历,点进去一看是图书馆组织的各类活动,有读书会,有教小女孩编程的,当然也有这个语言交换活动。我试着去了一次,发现来的人还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来到美国,在这里生活或者工作,但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可能还不够就来这练习,也有其他语言的学习者,比如中文,法语,西班牙语,日语,德语。这个活动于我而言就是一个认识世界的窗口,是一本故事书,因为你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你坐在一起,告诉你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文化。这有点类似于我看非诚勿扰,很多人一听我是非诚勿扰的忠实观众会认为我怎么这么屌丝(比如我老姐),成天看这种相亲节目。其实于我而言非诚勿扰也是一个观察中国社会的窗口,每一期你都能听到至少五个男嘉宾的故事,他们的人生经历,情感经历,在社会上的地位和贡献,《旧唐书·魏征传》中有名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此一说非诚勿扰的每一期就是让你照五面镜子,其实算作是五段间接的人生经验吧。我还在Language Swap活动中认识了蕙瑜,一个来自台湾毕业于台大中文系的文质彬彬的姑娘,因为她我又认识了她的男朋友也是我现在的好友Roy。她辞去了在台湾当高中老师的工作来到美国找Roy,想试试看在美国的生活,我们一起吃饭、喝茶,彼此聊的非常开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后来她签证到期回了台湾,让Roy转借我两本台大吕世浩老师写的关于秦始皇和他先辈立国、亡国的史记评注,非常有意思的两本书,还是繁体竖版的,特别有看古书的感觉。对于读书人而言,借书、赠书都是一种友谊的象征,因此当Roy把这两本书借给我时我真是感到非常的荣幸与珍重。
 
当然到一个新地方也有其不方便之处,你必须得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子,你必须得适应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与文化,你经常会错过原本生活中重要的人的重要时刻。尤其在湾区这种僧多粥少的地方,若没有些自己的兴趣爱好来遣有生之涯,不免陷入寂寞空虚冷的状态。而于我而言,毕竟单身不是一年两年了,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与套路,自娱自乐的事必不可少,抓紧时间利用单身的自由多出去走走看看,接触更多的人,发现更有趣的世界。古语云“君子慎独”,我倒要说“君子善独”。一字之差,心境迥然不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2015年于我来说是我人生承上启下的一年,甚至未来都会用2015年来作为计算年份差的基数。回看年初自己写下的新年目标,有喜也有忧,有些已经完成,有些却早已忘却,更多的还在进行,这不就我的2015年的写照么——现在完成进行时。
 
此年已完成,而此生,还在行进中。
 
 
 
2015.2016.1.12 于Mountain View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