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的政治

我记得我曾经在微信朋友圈发过这么一条状态“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当代生活里似乎有两样很温暖的事物遗失了:结拜和书信。叹息。” 书信在通信技术不发达的古代是古人和住在千里之外的家人和朋友互表关怀、兼抒胸臆的主要工具,如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诗信,翻译家傅雷写给儿子的家书。而结拜则是古人在一期一会的人生中遇到知音或者江湖豪杰,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遂发愿结为在世兄弟或姐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用死亡来给他们的这段友情划定一个期限。
当然在现代社会已不乏结拜的事例,至于书信,对于年轻人来说一张薄薄的明信片已经是他们书写的极限,140字的限制不知不觉地从比特世界蔓延到了原子世界。即时通讯工具用富媒体的形式增强了电子邮件相对简单的文本交流,第一次实现了人类“天涯若比邻”的宏愿;如今一对分别生活在中国和美国的情侣也能随时随地分享彼此的生活和情感,物理空间的限制被一串由0和1构成的比特数字轻松打破。

然而互联网虽然能打破地理空间上的限制,却似乎仍未找到一个很好地拉近人们心理空间距离的途径。社交网络服务(SNS)在互联网的新陈代谢中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们在每一个社交服务上重新认识、构建一个不同的自我。拿新浪微博和腾讯微信朋友圈为例,前者主要提供公共社交服务,后者则提供私密社交服务。如果说公共社交解决了“患己之不知人”的痛点,私密社交则是另辟蹊径解决了“患人之不知己”的用户需求。可人是个复杂的情感动物和社会动物,就像一个多面体,你从任一角度都能看到多面体的若干面,但找不到一个角度能看到所有的面。你能选择某几个面呈现给某类人,而你也能看到其他人为你“选择”的某几个面。微信朋友圈的分组功能正是窥探到了用户心理的隐藏需求。在5.x版本中分组的方式是用户手动进行分组,发展到6.x版本中则演变成通过给微信好友添加标签,通过标签来进行分组。于是现实世界中的熟人关系被映射到了比特世界中的一个个标签,每一个人就是一个标签的集合。老实说这无可厚非,牛排都按几分熟可以分成好几类,遑论人了。

但长此以往,用户对这种分组的形式产生了适应性,有一种用户心理渐渐产生——当你新加一个朋友时,会不自觉地快速浏览TA的朋友圈状态,似乎在证明着孔子的一句话“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而正是由于这种被窥视的恐惧进一步促进了用户发布信息时有意识地分组行为,这时不仅仅是一种分类展示的行为了,更是一种刻意的隐藏。一种极端的方式就是干脆把一个不怎么熟的点头之交加入block list。于是,所谓的私密社交服务的真实性受到了来自自我内部的威胁和瓦解。这就是标题所喻指的朋友圈的政治。人的私欲像血吸虫一样日渐饱满——可是这血有多少是真正有价值的血呢? 用户只是习惯了隐藏而已。

匿名社交服务看到了私密社交服务的痛点和盲点,通过提供用户身份关键信息的隐藏服务,匿名社交服务成为了用户发泄自我欲望和窥探他人欲望的百货市场和万花筒。而一个没有审查和无需负责的虚拟世界必然会成为语言暴力、性暴力的宣泄桶。这里根本没有社交可言,仅仅是一个古罗马竞技场的复制品而已。

比特世界的社交的出路在哪,该如何突围,我无从可知。尽管我知道总有一批像硅谷的那些Solutionist一样的将Change the World奉为圭臬的志士仁人在不停地耕耘这篇尚且荒芜的土地,理想诚可贵,现实价更高,人们已经普遍意识到Change the World是不够的,值得我们去投入、去奉献的是那些Change the World For Better的事。计算机技术是否真的能够改造社会,就像现代科学的乌托邦主义者们认为的那样?

不管怎样,技术源于人,注定也要回归于人。正如我更喜欢在暮春时节,“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是远远不够的。